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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死人

2016-05-02 19:55

上小学的时候,我们村有一对姐弟,十二三岁的样子,父母先后病逝了,有年夏天一夜大雨过后,父母留给他们的一一间老房子也轰然倒塌,我妈说:“可怜人总遇可怜事呐,幸好人没压着。”

村里有间破庙,文革的时候神像都被烧了;80年代用作学堂,但房屋年久失修,房顶的大半个顶都坍塌了,只剩下一个角落还有瓦遮着。有次和小伙伴闯进里面玩,倒塌在地上的土坯堆成好几个小土丘,已经长出青草了,惊讶地发现那个还有瓦遮住的地方搭了一个四面透风的简易灶台,架有一口锅,旁边放了三个缺了口的碗,筷子是用树枝剔了皮做的,不远的地方还有半截破烂的草席,在席子和灶台之间的空地上放了小小的一袋大豆和玉米的混合物,还掺了少许的米。

知情的小伙伴说这是那对姐弟的住处,村长的大儿子用脚把碗踢到一旁,他弟弟过去把碗扶好,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缺德!”在这间隙,我在想:“他们都没有被子,冷了怎么办?”

出了那破庙,我一头扎进各种乡间游戏当中,没有再去理会他们兄妹的事情,但以后每次经过那破庙门口,心里总有些隐隐的不安,很想再进去看看,但又不敢。

很多年没有听人说起他们的消息,高中有一天,我妈突然问我:“你还记得少兵吗?”少兵是那对姐弟里的弟弟,我说记得,出什么事了吗?她说少兵死了,肺结核,咳血咳死的。

那时我才知道,那姐姐17岁就嫁人了,她当初选男人的条件只有一个——“我要带着我弟弟一起嫁”,我妈感慨道:”还以为苦命人有着落了,谁知道没有福分享受。”

一年之后,传来那姐姐去世的消息,说是和男人吵架,上吊自杀的。从小到大,我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想起他们的故事,我总会有许多“假如……,他们就……了”,可我又不得不承认,贫穷的可怕之处,不仅在于它给生活带来苦难,还在于,在里面生活得久了,根本就找不到突围的路,甚至还会丢却想要突围的心。

而于我,如果那时我的内心足够富有,不要羞于迈步,或许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偷床破棉被送给他们,也会很好。

他们没有被子,冷了怎么办?

【回应指责】

“这样的事情你也好意思写,你还是人家邻居呢,发生这些的时候,你去哪儿了?”“发生这些事情,政府居然不管?”

很早之前就有人说:在知乎,你分享任何个人经历,都有引来一大堆喷子。你有这样的质疑,我不如再讲讲我小时候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吧。

得从我爹去世讲起吧,我爹是1995因为肺癌去世的。在这之前的一两年,他就经常咳嗽,但是对农村人来说,感冒咳嗽之类的小病是不愿意花钱去看医生的,总觉得干干活出出汗,病自然会好了,正所谓人穷命贱。直到后来某次“感冒”让他卧床不起,才请医生来看病,请了几个医生都没有办法,才坐车到市医院做X光检查,原来是肺癌。

医生说要赶紧做手术,趁着癌细胞还没有扩散还有得救,一问价格,做完手术得四五万。家里的积蓄加上亲戚的支援,总共也只凑得三四千,我们家在镇上那家一的信用社的贷款额度也不过一千,所以不可能做什么手术。仅有的三四千块钱,在医院住着不做手术也只够消耗一个多月。陪我爹去看病的,是同族的一位大哥,他只能向我爹隐瞒了病情,告诉我爹说:“没事的,虽然病得有点重,但没什么大碍,回去找找医生,再休养一段日子,自然就好了。”

我爹临死前的一年,除了偶尔去周围的乡村求医,其余大部分时间是在床上度过的。那段时间,与其说是在治病,不如说是在祈求奇迹。各种各样的医生,开过各种各样的药方,比如什么头发烧灰冲水喝、什么鱼腥草猪肚汤、龙胆草加猪胆之类。那一年比较熟的亲戚的力量都被发动起来找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方,我三天两头去山上挖龙胆草也很用心,还不时地祈祷能像民间传说里说的那样在山里遇到神仙,给我一副让我爹马上病好的灵丹妙药。

但是验方和奇迹都没有生效,我爹的病一天比一天重了。开始他能自己走到房后的厕所解手,后来只能把解在床边的粪桶里,然后我们提出去倒到厕所里;早些时候遇到我和哥哥打架爸爸还会大声的训斥,后来即使我们火拼得厉害,爸爸也还是继续在病床上呻吟对我们不闻不问。后来有一次我妈给他换裤子,我看到他大腿上的肌肉都干瘪了,连血管都萎缩了。那一年我八岁多,很多夜晚都是一边听着我爹整夜的疼痛的呻吟,一边害怕而又难过地流着泪睡着的。

那时家里能变卖的都已经变卖了,妈妈找村里一的医生看病,也只能赊账。有一次我妈去叫那医生来给我爹输液,他拉长了脸:“不是我不想帮忙医,要是以后你带着孩子改嫁到远处了,我找谁要钱啊!我这里本小利薄,做不起善事。”于是我爹学会了给自己扎针,但自己没法把针扎到屁股上,所以他就把药水从小腿输进去。后来很多年,我感冒扎针的时候都会想起我爹当时的勇敢,别人帮我打针我都那么疼那么害怕,给自己输液,又需要多大的勇气呢?临死前的某一天,我爹凄然地说:“其实我早就看过报告单了,查了字典,才知道那个字念‘ái’,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我也不甘心这样这么年轻就死掉,但是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医又医不起,除了等死还能做什么!”这些年,我不时会想,一个人一天天地等待死亡,到底需要多少坚强才能不被吓破胆呢?

所能做的努力都做了,但还是没能留住我爹的性命。我爹走了,留给我妈的财产,除了早些年他们一起努力盖起来的一栋空空如也的土坯房,再就是我们兄妹三人了。短短一年的时间,我们家从当初村里名列前三的家庭变得赤贫。从那时候一直到我上高中,整整六年的时间,我和哥哥穿的衣服都是比我们年长的表哥的旧衣服,包括内裤,直到上高中,我才有了人生第一双袜子。只有妹妹因为没有年长的表姐给她衣服,所以每年有机会买一套20多块钱的新衣服。在那些年里,我从来不会伸手向妈妈要钱买零食,六年间总共花在零食上的钱,没有超过20块。妈妈也和我们一样,忍受着贫穷的种种不堪,那时一包十盒的火柴需要两块五,为了买半盒火柴,都需要向别人家借钱。正是在这个十多年来积蓄都不能超过十块钱的家庭,我妈一个人把我们兄妹三人养大了。

你能想象一整个年头,除了偶尔来客人和请人帮忙干农活,每顿饭家里只有一份舍不得放油的水煮菜的生活吗?你能想象辛辛苦苦劳作一整年,种出的粮食 还不够吃,需要向别人家借着吃的生活吗?你又能想象十多年从来吃不上零食的生活吗?如果你不能,请收起你的道德感,不要那么着急指责。

就这姐弟俩的事情,我曾问我妈:“他们家没有亲戚吗?怎么没有人收留他们?”

我妈说:“自己家都糊不过去,哪里养得活多余的人。”其实我也知道,我们兄妹三人和他们姐弟俩唯一的区别就是,我们还有一个妈,所以得以存活;如果没有我妈,她们姐弟俩的悲惨遭遇,就是我们的。对于贫穷的人来说,道德感只能督促我们不要去作恶,而无法成为我们行善的动力。我妈能做的,也就是收了土豆、蔬菜给他们送一顿两顿,然后收起自己的良心想想自己怎么活下去。我相信整个村子不是只有我妈在行这点竭尽全力的善。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受过很多人的帮助,比如我爹的亲姐妹和我妈的亲兄妹,会在农忙的时候无偿来帮我们家干活;比如上初中的时候,我的班主任会努力帮我申请一年减免50块学费(总的学费是400),还会把他的旧衣服送给我;比如我的同学,会偷偷把新的铅笔、作业本、感冒药放到我抽屉里。但这个世界上,善良的人始终是少数,更多是不会作恶但也不愿行善的普通人,即使我爸的亲兄弟,也忙着过他们自己的日子,无暇照顾我们家,你又如何指望村人和邻居?

你问干嘛不找政府,你真以为政府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吗?偏远的地方的政府,是那些组织村民义务劳动——修水库、修路、修水渠的人,是那些每年催着你交公粮、余粮的人,是那些你多生了孩子来拆你房子牵你牛的人。你别以为你多学了点西方的民主和法制,就可以高高在上地指点江山、谴责民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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