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与救赎

2018-10-10 21:30:08 作者:白秋尘

“啊……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老天要我经历这些?”

午夜十二点,林清对着黑暗大声吼道。

毕业前一年半的实习生活,让大家各自都有改变,有的是脑填知识后的充实与踏实,有的是历经难题后的成熟与稳重,又或者是被某些事情击倒后的消沉与懈怠。

林清就是那个不幸儿。

在大家眼中,林清一直都拥有与自己年龄不配套的成熟。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一种磁场,你和他待在一起,或者就只是看到他,就能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有让人忍不住想亲近的魔力。林清就是这样的人,她给人的感觉就是成熟与稳重。就是因为她有这样的魔力,当初刚进入学校选班干部的时候,她毫无疑问成为了大家的领袖--班长。

在她连任班长的三年里,班级里的大大小小的事物,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说讲口若悬河,说文道语;行事雷厉风行,干净利落。每一年,我们班都被评为优秀班集体。就是这样的一个女生,将班里的事物完成得有声有色。可以说,班级里所得的所有荣誉,林清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几年的工作事务,让这个本就乐观开朗的女生变得更加能言善辩。将干部的事情完成得很好的同时,她学习也没落下,虽不是年级前几名,但也可以算是两头兼顾。由于出色的工作和优秀的学习成绩,实习时她被分在一个很好的实习单位。

可就在这一年半的实习时间里,这个曾经大家一致认为会有很棒的实习经历的女孩的性格与心境发生了彻底的变化。

实习结束回来后的一个月里,因为平时也没课,一个班的同学也就没有多少时间见面与相处。平时在学校遇见她几次,也只是打了匆匆忙忙的招呼,没注意她的变化。我是在一次和她有短暂交流的时候,才发现她的不对劲。

班上的毕业证和学位证是我去领取,因为林清实习回来后没有和班上同学住在一起,我单独给她送去。给她打了电话,在楼下等她。

当她下楼,我看见她的第一眼,虽然知道是她,但还是在心里疑问,这是她吗?这是我认识的林清吗?这是我认识的精神抖擞的林清吗?这是我认识的大家心中的漂亮女孩林清吗?虽说是晚上,但是很明显,她整个人就给人一种颓唐的感觉,憔悴不堪:衣服里外反着穿,脚踢着一双走起来发出踢哒踢哒响声的拖鞋,头发乱糟糟,少许白色的头皮屑躺在头顶,有几片挂在顺下来的发丝上,脸色极其难看,面黄似蜡,泛着油光,眼眶很明显凹陷进入,两只眼睛周围的一圈黑晕与周围发黄的皮肤形成明显的分界线,两边的颧骨在深凹进去的脸颊的衬托下,变得像山脊一般的突出,嘴唇白乏干裂,几条裂口里冒出几颗红色的血珠……这一年半里,这个大家心中认为一定会发光发亮的她到底怎么了?到底什么样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曾经自信、坚强与自律的女孩怎么会允许与任由自己变成如此颓废的模样?我真怕她患上抑郁症,我们学医的都知道,这条带走许多可爱生命的黑狗有多可怕,有多恐怖。

我把东西递给她。

她嘴里冒出:“谢谢。”

没有更多的话。这两个字,很冷,钻心浸骨一样的冷。说完转身就要上楼,从始至终都没看过我一眼。

“林清,你没事吧?”

“没事,谢谢你!”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没办法,我也就只有回去了。走出宿舍大门,抬头望向林清的房间,里面没开灯,我来的时候,灯也是关着的。

其他人发现她的不对劲,是在拍毕业照的时候。

拍毕业照那天,林清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神游的状态,两眼无神,目光呆滞,别人叫她怎么弄她就怎么弄,也不主动找同学合影,安排队形和与摄影师接洽都是团支书去处理。有几个同学想找她合影,但摆在镜头前的是几张相同并且勉强挤笑的脸,其它同学也就没人去找她了,她就自己一个人站去角落。

晚上回到寝室,熄灯后的八卦总是免不了的,林清这种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更是成为大家议论的中心。说来也神奇,今天才发现人家不对,晚上就人知道“原因”了。人就是这样,别人的不堪与痛苦都可以拿来当做谈资,也不辨个是非与真伪,“拿起半截就跑”。

“咦,你们发现没,林清变化好大?”

“林清实习后的半年就和实习单位的一个师兄耍朋友了。”

“才半年,以前在学校那么多人追她,可都是被她拒绝了的。”

“谁知道呢,可能是表面上这样,心里却想的很,内心很骚动,想来个来个欲擒故纵。实习后就忍不了呗。”

“哈哈哈……”

我本就不喜欢谈论八卦,听到他们这样说一个为班里做了这么多事的功者,而且还带着讥讽的语气,就更不愿意去搭话,把头捂在被子里。可是讨论的话语还是能钻到耳朵里。

“当时正好是考研前几个月,报名的时候,她只报了一个一般的学校,上线了,但是没有去参加复试。”

“为什么?嫌弃学校太差了?”

“就在复试前一个星期,那个男的提出分手,很决绝,毫无挽回的余地。原因是她如果考上研究生,他和她的学历就不平衡,在别人看来,他很没用。女强男弱,他不能接受。”

我这才知道她没有考上研究生,我以为,以她的聪明和能力,她完全没问题,她完全可以考上一个很好的学校,读上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

“那林清后面不没去复试吗?”

“是,林清没有去参加复试,也就没有分手。但哪个晓得,那全都是借口。复试时间过去两个星期,那个男的又提出分手,这次的理由是他父母不同意,因为林清是外省的。”

林清是班上唯一一个外省来的,坐火车有两天一夜的路程。

“态度依然很坚决,林清同意了。可不到一个星期,林清就看见那个男手上拉着另外一个女的。”

“曾经班里的风云人物变成被小情小爱纠缠的丑八怪,哈哈……”

“她以前不挺神气的吗?哼……”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用这些词语,嫉妒?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幸灾乐祸?她当班长的时候得罪了他们?……我不知道。

再也不愿意听他们说这些,我起身下床,穿好衣服走出门去。

“还不愿意听了,假啥子。”

……

不知不觉走到林清楼下,她房间的灯依然关着。

“林清,你在干什么呢?”我在心里嘀咕。

我实在不想回寝室听室友们说那些话,就在学校里闲逛着。

我估摸着他们应该睡觉了,正想要回寝室。随便扭头看了看周围,看见河边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没看到脸,我第一反应是林清,她要做傻事。赶忙跑到她身边,一把把她拉着。她露出疑问的脸色,随后“扑哧”一笑。

“杨杨,你以为我要做什么!跳下去?”转身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这是一个月以来,第一次看她脸上显出笑脸,心里一下放松了。我也在她身旁坐下。

我知道她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往往这样的人就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软弱,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就只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扭头看了我一眼,也什么都没说,扭过头,脸上毫无表情地正眼盯着前方的黑暗,像是把这黑暗看穿。我也盯着前面的黑暗。大眼瞪黑暗,小眼瞪黑暗。就这样,两个人就在椅子上这样坐着,静默着。

挂在黑暗天空中昏黄的弯月撒下稀稀疏疏的月光,落在河面,草尖,树梢……落在林清的头上,脸上,衣服上……弯弯的月牙落在水中,在缓缓流动的河水的推动下,变成一条一条细细的长条丝带。月光斜照,阴影落地,将这黑夜渲染得柔和,河水在河道里静静伏流,周围蟋蟀与青蛙唱着节奏清脆的窸窸呱呱旋律,夜晚清凉的风吹着周围树叶吐出窸窸窣窣的树叶拂动声,树根底下偶尔跑过几只老鼠,停留住,磨磨牙,就又跑开了。晚上十一点的校园除了从自习室出来赶回寝室的同学,也没什么人走动着。一切是那么的静,夜色里一切的一切,在空气中凝固了。

时间如面前的河水,在慢慢地流动,而林清的姿势与表情却毫无变化。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转动呢?

突然,林清发疯似的向河跑去,着实把我吓一跳,以为她真的要想不开了,赶忙跑上前想把她拉住,但没能追上。只见她停在河边:

“啊……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老天要我经历这些?”

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听到周围发出有东西四处窜的声响。这一声吼叫响彻云霄,声如洪流。四周变得更近了,听得到的只有水流的潺潺声。

“杨杨,你说成熟是什么?人要怎样去成长?怎样才算成长呢?是不是真的要经历过痛苦与磨难呢?假如剥夺一个人最最在乎的东西,他会怎样呢?你有过这种经历和感受吗?当你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一切都与头天不一样,你会怎么样呢?”

这么多问题堆来,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与其说不知如何应答,还不如说我自己从没有思考过这些。

她或许是喃喃自语,没准备要我给出答案,随即弯腿躺在铺满碎石的河床上,眼睛盯着似有若无的雾所朦胧的天空。此时弯月已躲进云层中去了,唯独留下天空中若隐若现的几颗星星在试图照亮天空和这个世界。

林清闭着眼睛,说出了发生的事。

和大多数农村出生的小孩一样,父母为了生计,在林清上初中后,由于是寄宿在学校,选择出省打工,爷爷奶奶去世得早,林清自然而然就成了留守儿童,自己一个人生活。和其它留守儿童在离开父母生活后变成叛逆少年不一样,林清从小就显现出异常的成熟,衣服自己洗,饭自己做,学自己上,生活和学习都没有让父母操心过。自打独自生活后,一切都得自己拿主意,上初中选择学校,升高中选择学校,考大学选择学校与专业,全都是自己定。这样的情况下,难免会缺失母爱与父爱,但她并没有怨恨父母,深知父母的不容易,在心底里暗自许下理想:努力学习,早日让父母不要在外奔波。所以,她一直以来的愿望就是一家人能够生活在一起,这是她缺失的,也是她最在乎和期待的。大人们常说的“懂事”,“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说的就是她这样吧。

可是一场像洪水一样突如其来的灾祸浇灭了她心中的期待火苗。考试前两个月,父母为了给她过生日,和为她考研加油打气,冒着大雨回来,可谁知道,由于大雨天视线受阻,父母双双被货车所撞,在送往医院的途中离开。林清一直觉得是自己的错,要是爸爸妈妈赶回来给自己过生日,要不是自己不是生在这个时候,要不是自己要考研,要不是给自己考研加油,爸妈也就不会离开,爸妈也就能好好地活着。心中怀着强烈的内疚感,这件事之后,林清就没有再复习过,就算过了复试线也没去参加复试,并且每天什么事也不做,将自己糟蹋成邋遢的模样,以此来当做对自己的惩罚。

所以并没有什么男友之说,女强男弱之说,更没有什么别的女孩之说,一切都是林清自己在惩罚自己。

说完,她睁开眼,转头看着躺在旁边的我。

“你不是……”

“我知道他们说我什么,他们说他们的,任由他们说什么,事情是怎样的,各人心里清楚。”说完扭过头去,闭上眼,眼角挂着泛着忽明忽暗光点的泪珠。

“要想打败一个人,就从他身边抽离他最在乎的东西,并且破灭他的希望”,这是最根本和彻底的打击,也是最残忍的。每个人愿望和在乎的东西都不一样,只有经历过的人自己心里最清楚那是种什么样的感受。此时,林清被命运毫无征兆的击垮。

林清站起来,弯腰捡起一颗石子,奋力向河面打去,仿佛这不是水面,是那可恶的命运,河面荡起涟漪,好似这本就混乱的命运变得更加混乱,可涟漪过后,仍归于往常。

“你可以被命运捆住,站在原地不动,可是谁又会等你呢?这一切都是你的错?还是命运的错?又或者是老天的错?这并不是其他人的错,更不是你的错,林清。”

林清定眼看着前方,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扭头朝我笑笑,没说话。

而后两人又是相继无言,这样静静地躺着。

周围的声音又出来了,月牙也钻出云层,凉风吹拂这河面。林清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光亮,在月光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轻松了许多。

遥远的天空爬出一缕一缕的光亮,朝霞将天空渲染成火红色。

“走吧,回去吧。”林清起身要走。

我跟在她身后,从她身后看她,感觉好似熟悉了。河边离她寝室很近,几分钟就走到。看着她上楼,跨楼梯时,她转身:

“林清,谢谢你!”投来笑意。我知道,这个笑,不是应付礼貌式的笑,更不是强颜欢笑式的笑,是真的笑。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见过林清,很想知道她的境况,倒不是担心她,我知道,我认识的那个女孩就要回来了。

三个月后的一个中午,我接到一个电话,声音很清脆,爽朗,一时间我还没想起是谁。

“杨杨,我是林清。听不出我了吗?”随即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她来到我工作的城市。约好晚上一起聚一聚。挂了电话,我的惊讶未殆,久久没能平静,但心中的高兴占了大半。

吃过晚饭,我们在一条小河旁坐下。

“杨杨,还记得那个夜晚吗?”

“嗯?”我一时还没想起来。

“谢谢你在那个夜晚陪我,你的开导对我帮助很大。”

我想起了是哪个夜晚,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当时说过什么话。

“你说得对,活着的人应该好好活着,是我自己在作茧自缚,自己捆住了自己的手脚。”

我明白,并不是当初我说的什么话起作用,而是她自己在对自己实施拯救。虽然知道她会自己走出来,但亲眼看见这个女孩又乐观坚强自信地出现在眼前,心中还是涌出难易平复的激动。而且,在她身上,还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知性女性的气质。

……

两个人又在河边坐了一晚,但这次,没有沉默,而是连绵不断的欢声笑语。

毕业后林清到县城一家小医院就职。但我深信,以她的能力和心性,而且,在经历过痛苦以后,她会更坚定,一定能走自己的路,走自己想走的路,走自己喜欢与热爱的路。

相关阅读
你这辈子爱过谁

很久以前就看过张小娴的这个故事,但是具体什么时候看的已经忘记了。现在重读依然感觉不错,对我来说她的文字同时具有吸引人和抚慰人的力量。 故事发生的年代离我们稍稍有点儿远了——那时香港正流行使用传呼机。这不禁让我想起了中学时代,那会儿手机还未出现,我们也是常常使用传呼机的。也可能就是那时候看到了这个故事吧,反正对于三个女人中的“游颖”这名字印象极其深刻。想到前些日子跟一个朋友联系时的聊天内容,我...

小兔子和啄木鸟

一只蝴蝶飞过,小兔子在后面蹦蹦跳跳的追着来到了一棵大树下,蝴蝶扇扇翅膀飞走了,小兔子没有追上,沮丧的趴在了大树下面。 “笃,笃,笃。”一阵声音传来。 “哪里来的声音?”小兔子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往四周看了看,可是没有找到声音的源头。 “笃,笃,笃。”又是一阵声音传来。 “究竟是哪里来的声音呢?”小兔子竖起两只长长的耳朵,转动着脑袋在四周左右的看,细细的听,“这个声音好像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

好心的善意竟成了“杀”死她的刽子手

文/风絮 01 事情已经过去半个月,蔡颖还是接受不了自己变成了一个大家口中“寡妇”的事实。她才28岁,人生才刚刚开始步入正轨,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寡妇呢? 她的丈夫在半个月前出车祸去世了。半夜下班,去跟几个工友喝酒,她还打电话催了好几次,电话中丈夫的口气由一开始的唯唯诺诺变成了对她的大声责备,“这么大人了,还要你管?”电话匆匆挂断,她看一眼熟睡的女儿,再看看钟表上的时间——2点,连马路上都没有了...

南瓜仓库的好好狼先生

宾果小镇的南瓜大丰收了! 这真是出乎全镇居民的意料。除了农场主角马先生一家,当他们发现农场的土地上到处都是南瓜时,立刻叽叽喳喳地叫嚷起来。 “哦,天啦!你们快看,好大好多的南瓜——”眼尖的角马先生家大儿子说。 “谢天谢地,”角马太太双手合十,开始祷告:“感谢上苍,感谢大地,感谢……” 小女儿本妮瞪大了眼睛,胡乱地指着南瓜地,蹦跳着大声说:“裙子色,头发色,发带色,皮鞋色,皮球色……”她还刚刚...

屠戮苍生

看着他,我满腹心酸。我北海牧羊十数载,生死不知,他若心悦我为何不派人来寻我呢?

我的青春,确实被狗吃了

文/凉亦歌 我终于敢大大方方地去承认“青春确实被狗吃了”这回事儿,真的没有那么遗憾的。因为不动声色的长大,胜过一切鲜衣怒马。 1. 鲜衣怒马少年时,且歌且笑且从容。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埋头做物理题,手边放着一杯食堂打来的原味豆浆,几近冰凉。 “嘿!”成旭捏着一块橡皮随手丢过来,一道完美的彩虹弧线,不偏不倚刚好砸在我的脑门上。 “你干嘛?神经病啊!”我被砸痛了,怒目...

璃丨往后余生 不再有你

小巷 又弯又长 没有门 没有窗 我拿把旧钥匙 敲着厚厚的墙 ——顾 城 江南的雨季拖沓的有点长,每天阴雨绵绵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的娇弱。 出门的时候随手拿了把尼龙布料的伞,刚走出门就感觉撞破了小镇古朴的气质,便又折回去换了把红色的油纸伞,顺便也换了身棉麻材质的衣服。...

你只是我的一个梦

有些遇见,觉得就像是自己人生中的一个梦,以为亲身经历过,就会一直存在,梦醒后,确只剩下自己,到头来只不过是自己一个执念罢了。 ——题记 那天,我和朋友一起去办事,正好是李飞以前工作的地方,事情过去那么久了,总以为都淡了,可走到大门口时,心里确突然一阵难受。 来到办公室,一个熟悉的脸庞,刚好目光相对,是他,他不...

手机读故事网©2019